第五十三章：洋荷忆事
内里的瘦肉也已经被炖得酥烂，没有任何干柴的口感，也感觉不到塞牙的肌肉纤维，细细一嚼顿觉口中肉香满溢，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一句感叹：这便是大口吃肉的快感啊！真是太爽了！
软糯，酥烂，馥郁浓香，这些词已经不足以形容这道菜所带来的满足感了。
唐墨知道奶妈一直不太爱吃肥肉，看着她吃肥肉之前紧凑的双眉和入口之后绽放开来的快乐和幸福，自己也觉得很幸福。
或许是因为奶妈能开心地享受美味，或许是因为是自己师傅做的所以自豪？谁知道呢，反正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开心和幸福。
小孩子是感性的，他们的评价也总是以感性来衡量。小江做保姆多年，她比小少爷更加明白这道菜能够化腐朽为神奇，厨师的技艺是多么的了不起。
只用了盐、野姜、八角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配料，却能做出这样的味道，以她这么多年的厨房经验来看，已经超出了正常味道太多太多，难怪会让小江觉得震撼。要是让普通人用这些东西做炖肘子，天知道会做成什么样。
金大师看着小江脸上的疑惑和震撼，微笑着吃下一口肘子之后，缓缓道来。不只是说给她听，更重要的是教导唐墨。
“虽然看起来材料很简单，但是只要厨师能够了解食材，让食材之间合理配比，就能做出很好的味道。香料配料并不是越多越好的，很多人拥有数百种配料，却做不出一道让人称道的菜。自己技艺不精，即使有配料辅助再多也没有用；技艺精湛，任何时候都能化腐朽为神奇。”
可不是么，有多少餐馆调味料摆满橱柜，端上来的却是一盘油油腻腻的完全靠配料堆砌出来的重口味，吃一口便让人如避蛇蝎；而有些人只需要油盐酱醋，却能让食客口耳相传频频光顾。
“好比这道炖肘子，用盐腌渍过的肘子风味独特，八角能去除野猪肉自身的异味、激发肉香、放大风味并赋予新香，野姜的作用不仅是去腥，还有比姜更浓郁的香味。只要把这三个味道调和好，就能成就你口中现在美味。既不喧宾夺主，又能吃到野猪肉本身的味道，最纯粹的肉香。身为厨师，我们做每一道菜，不就是对味道的调和么。”
小江听了，恍然如梦醒，感受到思想上有桎梏被突然打开。
唐墨的嘴巴依旧没停，但是吃的速度慢了很多，眼眸中有精光一闪而过。
“再尝尝这道炒洋荷吧，用熏晒过一天一夜的五花肉炒的，这道菜在城市里可吃不到，在这里也是难得一遇，可要好好品尝。”金大师笑笑，夹起一筷子熏五花炒洋荷，半眯着眼，很是惬意。
唐墨和小江各自夹了一筷子送入自己口中，不约而同地，都是只夹了洋荷，并没有与肉片一起搭配。
“好浓郁的香味，好独特的风味，好爽脆的口感，好悠长的回味。”唐墨拒绝一番之后咽下，连续用了四个“好”字来形容他所能感受到的一切。小江还在寻找形容词形容口中的美妙的时候，恰好听到小少爷的评价，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表示在赞同。虽然不知道小少爷为什么会懂得用这么多的词语，这明显与他的年龄和学历不相符，但是不得不承认，这恐怕是对这道菜最好的形容了。
初入口咀嚼时，没有姜的辛辣，微微的呛味一晃而过，只留下一道匆匆的背影，天然的泥土的清香和甘甜、爽脆的口感，也在随后与洋荷一起入腹。口中的回味悠远绵长，哪怕口中已无洋荷，仍然仿佛置身洋荷海洋之上。
趁着这个余韵，唐墨又夹起一筷子洋荷放在眼前端详，外层的紫红的色彩艳丽无双，向着内芯的部位的纯白悄然过度，紫红与纯白，就这样完美地在洋荷身上体现。
“外表妖艳，内心淳朴，果然不辜负它初尝略微呛口嚼后香味悠长的味道。不论外表还是味道，它都给我们带了新奇的美食体验。”小江也夹着一筷子洋荷，嘴里轻轻地呢喃道。这道炒洋荷，刷新了她对野菜的认知。
“对对对，就想奶妈说的一样，真是太神奇了。”唐墨一筷子洋荷塞入口中，举双手赞同小江的话。
把洋荷塞入口中，又夹起一片五花肉一并送入，口中的味道再次升华。虽然只被烟熏了一天，还无法完全赋予五花肉香柏的气息，但是比新鲜的五花肉终究有所不同，表层沾染了香柏树淡淡的香气，与洋荷的香味相得益彰，幻化为另一曲奇幻的味觉之旅。
“师傅的菜总是充满惊喜，随便组合都能吃出不同的味道来。”
唐墨心里暗自佩服，看师傅眼神微眯神情惬意，于是道，“师傅，您给我们讲讲这个洋荷的故事吧。您特地去找他，肯定有关于他的故事。”
金大师略微回神，夹一口洋荷配五花肉送入口中，这才慢慢道来。
“这洋荷啊，可是我们这一辈人的最美的回忆之一，从前各家各户，不管是田间地头，亦或菜园屋角都会种上一些，每年一到夏天，北方的春小麦成熟收割的时候，或者南方春水稻收割的时候，尖头的洋荷就从土里蹭蹭蹭地冒出来。
它虽然登不了大雅之堂，不能成为待客的主菜，但却是家乡人饭桌上一道绝佳的美味佳肴，是那一代人最挥之不去的舌尖上记忆。
采摘最鲜嫩的洋荷姜，把它洗净，再切成细丝，可凉拌也可以鲜炒。尤其是鲜炒，配以辣椒和细盐，放到油锅里，只要大火翻炒几分钟，一股香气就会直冲鼻孔，香得让人受不了它的诱惑。盛出装到盘子里，洋荷外红内白，油光水滑，不论是谁，只要看上一眼没有人能忍住不吞口水的。
用筷子夹起洋荷放入嘴里品尝之后，肯定会大呼过瘾，食之不忘。要是能配上一壶酒，一口洋荷一口酒，那日子，那味道，当真是神仙也不换。
如果洋荷挖多了吃不完，还可以洗净晾干，放进瓦罐腌起来当下饭菜，老坛的酸能把洋荷的呛味杀掉，把它的香味进一步激发出来。在那个没有空调的那个年代，索性把餐桌搬到葡萄架下，一碗井水冰镇过的凉凉的粥，配一口酸、香、辣、脆的洋荷，在夏天里绝没有更舒服更清爽的体验了。到了夏天最没胃口的人，吃上这样的洋荷配粥，也能吃下三大碗都不带停歇的。
每年休假回老家，只要恰逢洋荷生长的季节，我都要去摘一些洋荷回去做个下酒菜。做厨师为了保护舌头对味道的灵敏，平时通常是不喝酒的。不过每逢此时，一定要吃上几口洋荷，再喝几口小酒，这是那么的惬意，一年就这么几回，既能解除暑气，又能过一把嘴瘾。
可惜早两年，村里唯一还种着洋荷姜的陈老太走了，我搜遍整个村子也没能再找到。没想到今天在这山里还能遇见，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了。”
金大师从回忆回到现实，述说的语气也随之改变：“从现代营养学来说，作为野生姜科植物，阳荷姜本身就具有很多姜的特质，可食用也可药用，营养价值颇高，这在采摘的时候我已经给你们说过。从药用方面来说，洋荷姜具有活血调经、镇咳祛痰、消肿解毒强身健体、防病祛病的功效，偶尔吃一些，对身体还是挺有好处的。
随着现代餐饮的发展，这道菜也不再像过去一样登不上大雅之堂，反而因为用其配菜色泽美观和风味独特，有些餐厅推出的阳荷姜菜式受到了热烈欢迎，不少食客也是对其情有独衷。不过相比于那个年代家家都可吃到，现代还是很稀缺，这对很多没见过没吃过洋荷姜的食客来说，也算是一件憾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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