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

  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。
  直播旅行的东风就是钱，也是楚之翰所有计划的启动资金。
  楚之翰决定回家找到他的公寓房产证，将其抵押给银行进行贷款。
  楚之翰开车来到家门外，特意将车子停在家门口外的拐角处，盯着门口的位置，时不时地看看手表。
  等了一个半小时，陈正茜终于从别墅出来上车离去。
  楚之翰赶紧下车，小跑着溜进别墅，蹑手蹑脚地上楼，走进书房开始翻找着东西。
  书桌上，书架上，都没有找到房产证，最后楚之翰将目光落在了父亲的保险柜上。
  楚之翰走到保险柜旁边，蹲下身子去研究那个密码锁，不料，楚鸿飞已经站在门口，正冷着脸看着楚之翰。
  楚之翰似乎感觉到什么，他转过头，看到楚鸿飞出现在身后，一脸惶恐道：“爸，我。”
  楚鸿飞勃然大怒道：“从今天起，你不要再踏进这个家门，我没你这个儿子。”
  “爸，我这么做确实不对，但是也是迫不得已啊。我的公司最近生意不好，刚刚又策划了一个特别棒的新项目，需要启动资金短时间周转一下，所以，我想找到公寓的房产证去贷款……”
  楚鸿飞看到儿子居然一脸坦然，还振振有词，更加火冒三丈。
  “你出国留学，放着好好的国外大公司不干，一心想回来，我不拦着你。你妈妈让你一起打理家里的画廊，你说你想自己创业，我不仅不拦着你，还支持你干自己想干的事业。”楚鸿飞手指点在桌子上，发出沉闷的声音：“可你看看你自己怎么做的，在我和你妈妈的眼皮子底下，干些鸡鸣狗盗、低三下四的事情。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，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  楚之翰辩解道：“爸，您说的没错，我现在确实是个小偷，偷的还是自己家，我确实没脸回到这个家。走之前，我想告诉您，您一生的理想是画画，追求的是您喜欢的事业。我喜欢旅游事业，追求的也是我喜欢的事情。”
  楚鸿飞打断儿子：“我喜欢的是艺术，是正事。可你喜欢的是什么，是吃喝玩乐。”
  “不，我喜欢的是在旅行中收获的自由和快乐，它能让我成为最健康，最乐观，最有胸怀的人，这是一种寻找生活态度的方式，不是吃喝玩乐。”楚之翰越说越激动，眼眶里含着热泪。
  楚鸿飞从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：“明明是吃喝玩乐，纵情山水，不务正业，还要嘴硬。”
  “爸，您有没有在写生的时候，感受过赤日苍穹的力量。当您面对日出，日落，月圆，月缺，花开，花谢，风吹，风静，湖水，江河，您的情感是否回归到一个人最纯净、最美好的化境。”
  这句话打动了楚鸿飞，他脑海中出现美丽的香格里拉雪山。
  楚之翰接着说：“我不是在纵情山水，而是在山水之间寻找真正的人生。现在，公司刚刚起步，这段时间生意很不好，员工走了一多半，创业真的很不容易，但是，我还是咬牙坚持。”楚之翰拍拍自己的胸膛：“我想证明，我不仅仅是楚鸿飞的儿子，我还是一个做事有始有终，能够担当责任、追求理想的男人。爸，我相信我会成功的，我一定能找到梦中的香格里拉。”
  楚之翰说完，扭头要离开。一直愠怒的楚鸿飞，听到“香格里拉”四个字，突然动容，楚鸿飞吼道：“你回来。”
  楚之翰停下脚步。楚鸿飞语气缓和下来：“你刚才说，你要去香格里拉？”
  楚鸿飞眼前闪过当年香格里拉“日月同辉”的梦幻景象：“好，我先听听你的计划。”
  楚之翰被父亲急转的态度弄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但是他还是神采飞扬地介绍自己的新计划。
  “香格里拉是很多人一生向往的地方。目前，上海至昆明的高铁开通了，这就意味着，传说中遥远的地平线——香格里拉，离我们更近了。它将给旅游业带来无限潜力和商机。而我们公司就要为此打造一个全新产品，叫‘爱情之旅’，并且全程直播。”楚之翰有些底气不足：“可是，现在我缺少启动资金，所以，想借用一下咱家的房产证，抵押贷款，等项目赚了钱，我就还给你们。”
  楚鸿飞沉思片刻，心想，“如果真的能全程直播，那么，那个人就不敢对我儿子下手了。”想到这儿他追问一句：“你确定是一次直播旅行？”
  楚之翰点点头，“是的。”
  “直播这个想法不错，可旅行真的能检验一场爱情？”
  “是的。可以说，一次长途旅行充满了未知，一路江河湖泊，风霜雨雪，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？”
  楚鸿飞眼神有些迷离：“爱情，是这世上最脆弱的东西，哪经得起风风雨雨，尤其是你们这些没吃过苦的年轻人……不过，也许这就是你我的宿命。你去吧，爸爸再准许你任性这一次。”
  楚鸿飞起身走到书桌旁边，拿出一张银行卡，递给楚之翰：“拿去吧，希望你用好这笔钱。”
  这时，陈正茜突然推门进来：“我不同意。去哪都行，就是不能去香格里拉！”
  楚之翰困惑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  陈正茜眼底掠过一丝阴影：“那个地方不会有美梦，也许会是一场噩梦。”
  楚鸿飞：“之翰。拿上卡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  楚之翰接过银行卡，生怕父母反悔，拥抱了一下老爸，转身飞奔而去……
  陈正茜气愤地看着楚鸿飞：“我不明白，你为什么同意他去那个地方？”
  楚鸿飞眼神悠远地看着窗外，“他有自己的人生，自己的梦，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，能叫醒他的，不是我们。”
  “那是谁？”
  “命中注定的人！”
  陈正茜正在回味这句难懂的话时，楚鸿飞又对着窗外喃喃自语，“……全程直播，这样也好，这样，他们应该不敢轻易动手了。”
  陈正茜敏感地追问，“什么？动什么手，谁对谁动手？”
  楚鸿飞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，慌忙掩饰，“没什么，我是说，他也该走动走动了。”
  “稻草熊”网的会议室，楚之翰精神抖擞地走进来，尽管会议室只有阿裴、李心月、盛夏三个员工在等他，其他员工都已辞职离去。
  这种树倒猢狲散的凄凉场景并没有影响楚之翰的好心情，他看上去异常兴奋，对着阿裴、李心月、盛夏发布老板演说：
  “欢迎你们加入‘爱情之旅’直播项目，这次，我们‘稻草熊’APP将从用户体验，成本核算，效果效率三方面出发，组织一对情侣从上海到香格里拉，旅途当中的所见所闻全程直播。我们的旅行情侣绝非通过几个提问来鉴定爱情，挑选对象，而是通过一路上的点点滴滴，风雨兼程，同甘共苦的考验，确认彼此是否能够相伴一生。”
  三个员工中，盛夏的目光最为热烈火辣，她终于可以和她梦牵魂绕的男神楚之翰来一场浪漫的“爱情之旅”了，这简直就像中了大奖一样令其惊喜，暗爽。
  这时，楚之翰寻问道：“我刚刚简要地把我们的旅行计划说了一遍，你们对这次计划有什么不同意见或建议吗？”
  阿裴提问道：“关于直播，我们都没经验，这个如何把控？”
  盛夏兴奋之情溢于言表：“直播最大的特质就是无度，它永远是不可预料的，随时随地会发生各种突发事件，我们要做的就是，快速接受它，面对它，解决它，放下它。”
  楚之翰对盛夏微笑道：“没错，你说得很好。”盛夏再度被男神的微笑击中，她暗自对自己说：“太好了，这次旅行，我一定要把男神拿下，作我的男朋友！”
  “既然是‘爱情之旅’，我们现在还差一对情侣。”李心月提问道。
  “这个，我来解决。我可以为这次旅行找到最会秀的情侣。”盛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  楚之翰对盛夏很是满意，他再次对盛夏微笑点头，“好，我相信你！”
  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，盛夏的积极配合完全是因为老板是楚之翰，她的花痴眼神出卖了她的小心思……
  离开上海前，李心月还有两件事情未了：一是辞职，二是摆脱门神金小天。
  入夜，李心月正在房间写辞职信，金小天在外面拍起房门：“开门开门，警察查夜，把你的身份证、结婚证、准生证、驾驶证，统统拿出来。”
  李心月听着金小天的声音头大了，刚要发火，突然眼前一亮，她想到了一个“一石二鸟”的办法。
  李心月打开了门，金小天推门而入，并将手机电筒从下巴往脸上打着光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鬼叫，本想扮鬼吓唬李心月，不料却见李心月站在一个高凳上，披头散发，敷着面膜，从上往下俯视着金小天，手里拿着一个卡通靠枕，欲砸向金小天，金小天“啊”的一声尖叫：“我靠，李心月算你狠，我装鬼吓你，居然被你吓到了。”
  李心月一把揭下面膜，哈哈大笑：“胆小鬼，你怎么就这么怂贱怂贱的，能不能男人一点……”
  金小天抱头蹲地上，作惊恐状，但是眼睛却偷偷往斜上方瞄着。李心月突然意识到金小天在偷看自己的裙底风光，顿时大叫一声，把手中靠枕狠狠砸下去，然后跳下板凳，去追逃跑的金小天。
  “金小天，你个无赖，我让你跑，看你能跑多远，看姑奶奶我抓到你，把你眼珠子抠出来。”
  金小天边跑边笑，“小内内居然是豹纹的，真想不到你外表斯文，内心狂野啊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  这时，李心月将金小天扑倒，用手按住他的脖子。
  金小天赶紧求饶：“你这是要劫色？！”
  李心月：“错，我要跟你做个交易。”
  “什么交易？我比较喜欢桃色交易。”
  李心月打了金小天脑袋一下，“淘你个大头鬼！明天，你陪我去一趟公司。”
  “我去那里干什么？”
  “辞职！”金小天愣住了。
  原来，李心月打算让金小天假扮自己的高富帅男友陪着自己去辞职。因为在她看来，最解气的辞职方式就是带着高富帅让丽萨羡慕嫉妒恨死却没办法！
  李心月提出的辞职计划，金小天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，立刻警觉起来，趁其不注意将其身份证偷出来私自“扣留”，以防她随时溜走。但表面上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  于是，金小天先假装几次推阻，最后李心月承诺用一顿烧烤加美酒作交换，金小天只好假装答应了。
  第二天，按照计划李心月穿着一身时装款的连衣裙，踩着高跟鞋在大堂里等待金小天，不料金小天气喘吁吁地跑来，竟然穿短袖、牛仔裤、帆布鞋出现在她面前。
  李心月皱着眉头说：“你穿的什么？还以为自己是高中生吗？”
  “这就是我的日常死带儿（Style），阳光帅气邻家欧巴有没有？倒是你，打扮成这样，相亲吗？”
  李心月把一大包纸袋推给金小天：“去趟卫生间，把衣服换了。”
  金小天看了看，睁大眼睛：“杰尼亚！我的天哪，你终于良心发现了。”
  李心月叮嘱道：“别想美事了，衣服是新的，吊牌留好了，借你穿半天。快去吧，厕所在那边，欧巴。去啊！”
  金小天无奈走进卫生间，等他再出来时，竟然把李心月看愣了。
  只见金小天西装笔挺，整个人神清气爽，玉树临风一般，活脱一枚如假包换的高富帅。李心月眼前一亮，心中暗暗吃惊：这家伙平时一幅混不吝的屌丝样，这么一打扮像换了个人似的，还真帅！
  金小天的一声追问打断了李心月的愣神，“怎么样，给句话嘛。”
  李心月走上前帮他理了理衣服，顺手把露在外面的吊牌塞进他的后领子里，随意说了句：“还行，凑合着假装一下高富帅吧。”
  金小天被李心月的举动弄得有些尴尬，他突然想逗一逗李心月，他巡视着李心月的眼神，当场揭穿道：“别撒谎了，被我迷倒了吧？”
  李心月翻着白眼，用力敲打着金小天的脑袋，“少来，转个身，我看看。”
  金小天边转身边问，“衣服还挺合身，你咋知道我穿多大号？”
  “姐卖过服装，看两眼就知道，这叫专业。”
  “那皮鞋呢？忘了准备吧。”
  “你懂什么！这叫Fashion。”
  李心月蹲下去，把金小天的裤腿往上卷了卷，露出鞋帮和红袜子，袜子上还绣着一个福字，她连连摇头：“你这人真的没救了，去去去，把袜子脱了去。”
  金小天会意道：“你是说，只让我露着脚脖子？”
  “是的，马上执行。”
  金小天边脱袜子边小声说，“瞧你这碎碎念的，整得咱们跟小两口似的。”
  李心月听到脸瞬间通红，马上回击，掩饰，“谁跟你小两口，这是交易！我可是拿烧烤跟你换的，不会让你吃亏！”
  “知道了。姑奶奶！你看这样行了吗？”
  李心月上下打量着金小天，嘴角一扬，露出了笑容。
  两人来到“飞马旅行网”公司，过门禁时，李心月找出包里的门卡，往读卡器上一刷。读卡器上提示：“您已迟到。”
  李心月和金小天同时笑出了声。
  李心月不以为然地把门卡随手一扔。
  两人门卡穿过办公室正门，恰好落在前台的桌子上。
  前台小姐吓了一跳，抬头看见李心月：“莉莉！你怎么才来？丽萨找不到你，正发火呢，你赶紧去解释解释吧。”前台小姐边说，边用眼睛打量着一旁帅翻的金小天，眼神花痴了。
  路经前台的其他同事们也都被金小天所吸引，大家冲着金小天指指点点，窃窃私语。
  “哇，这谁呀，好帅！”
  “难道是李心月的男朋友？”
  “不会吧，从没听她说起过。”
  李心月得意地带着金小天向丽萨办公室走去，走到门前，李心月示意金小天在门口等候，看看屋内的丽萨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入。
  丽萨看到迟到的李心月刚要发火，李心月抢先将辞职信放到她的面前：
  “这是我的辞职信，不好意思，本人不干了！”
  丽萨看看那封辞职信，缓了缓情绪，遂冷笑道：
  “这么有骨气，让我拭目以待，我倒要看看，你选的路会是什么？别让我看到，你翻在阴沟里，让我们看笑话！”
  丽萨边说边往玻璃门外扫视，帅气的金小天当然引起她的注意。
  李心月故意指着门外的金小天炫耀道：“本来我没想辞职，但没办法，瞧见没，那是我未婚夫，美籍华裔，投行界翘楚。他非要马上带我去曼哈顿见父母，择日完婚。如果你们谁能来American，我双手欢迎。”
  丽萨半信半疑道：“真的假的！从来没听你提过。”
  李心月眨眨眼，故作神秘道：“跟你一样，只是一次闪电式艳遇！酒吧艳遇。”
  “我要嫁给英国绅士，你就要嫁给美籍华裔，是不是有点太巧了？如果只是不想难堪，而编出这套说辞，我有点可怜你。”
  丽萨突然冲门外的金小天招手，示意他进来。李心月想要阻止，已来不及，金小天大摇大摆地走出来。
  李心月赶紧挽住金小天说：“哎亲爱的，咱们赶紧走吧，你不是说好要带我去选个结婚钻戒的吗？”说着她指指丽萨手上的钻石说，“我要比那个还大。”
  丽萨趁机秀自己的钻戒：“是呀，一定要比这个大，不然对不起这封辞职信。就是不知道，你们要去哪里完婚呀？”
  李心月一下子被问住了：“……他是美籍华裔，不大会说中国话的。”
  丽萨狡猾地笑道：“是吗？这位先生，那咱们说外语好吗？”
  金小天赶紧用蹩脚的中国话说：“啊，我会说中国话，只不过说得不大好。谢谢你平时对她的照顾！她经常提起你，说你……”
  金小天调皮地看看李心月，“……说你，平时最喜欢的颜色是，黑色！”金小天故意指指丽萨的黑上衣，黑裤子，黑鞋子，“今天一见，果然是，全身上下，都黑黑的。”
  金小天的话把李心月逗乐了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  丽萨脸色沉下来：“是嘛，听说先生是投行界翘楚？在哪家风投公司高就呀？”
  金小天深情地将李心月往怀中一揽：“Darling！咱们得马上走了，不然赶不上飞机了。DADDY预约了Jean Georges的晚餐，迟到了不太好。”
  李心月只好假装跟金小天很亲昵的样子，附和道：“亲爱的，我们这就走。丽萨，拜！”
  两人转身离去，丽萨迅速用手机搜索，手机显示：“Jean Georges”是米其林三星餐厅，号称全纽约最好的法国餐厅。
  丽萨瞪着玻璃门外两人的身影，发看他们在门外同事的目视下，李心月向同事们挥手道别，挽着金小天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。丽萨气呼呼地自言自语：“这个B装的，我给满分！”
  海伦和戴维把李心月送到楼下大厅，有点恋恋不舍。
  戴维更是对李心月从天降的男朋友感到莫名的生气，他边走边打量金小天，忍不住搂住金小天小声耳语：
  “哥们，我怎么老觉得，就您这气质、气场啥的，特别适合跟我去练摊呀！”
  金小天假装听不懂的样子，拖着外国普通话说：“什么叫，练——摊？”
  “就是跟你约个酒，在路边摊那种。你的，明白？”
  这回，金小天假装似懂非懂的样子：“我的明白，好的呀，练摊，很好。”
  戴维一脸羡慕地看着金小天：“你小子有福气了，对莉莉好点，不然，小心我在路边摊用二锅头灌死你。”
  “对不起，这个，我又听不太懂了。”
  “不懂最好，其实，我也想假装听不懂的样子！”
  海伦偷瞄一眼金小天，对李心月小声说：“长得真是可以的，不过，你这也太离谱了吧。前两天还吐槽别人的艳遇，这下好，你自己闪艳得不能不能了。”
  李心月耸耸肩：“没办法，艳遇就像晴空一个霹雳，说来就来，可遇不可求。”
  “那你也没必要辞职呀。干嘛要赌气呢，太可惜了！”
  李心月回头仰望着那幢威武的大厦，眼神充满不甘，嘴里却说：“没什么可惜的，早晚有一天，姐还会杀回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