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六
楚之翰和金小天见状，两人立刻追出了客栈。
院门外，李心月被萧芳芳追上，她一把拽住李心月，恳切地说，“月月，不要跑。”
李心月低下头去不看萧芳芳：“你放开我！”
萧芳芳松开手，带着哀求的眼神说，“咱们好好谈谈，行吗？”
李心月冷冷回绝道：“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！”
“都这么多年了，你还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？”
“这对你重要吗？”
“重要。”
李心月沉默不语。
楚之翰和金小天疑惑地望着两人，两人不知道她们的关系，想说话却张不开嘴。
李心月抬起头望着萧芳芳：“如果这对你很重要，那我告诉你……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萧芳芳说不出话，眼里的泪水随时就要冲出来。
李心月又转向楚之翰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能住这里，我要换个住处。”
李心月径直走进路对面的另一家客栈，客栈门上挂着牌匾“卓玛家客栈”，楚之翰紧跟上去，金小天却留下来，他心里满是问号，直接上前追问萧芳芳：“她是你什么人？”
萧芳芳落寞了一会儿，看向金小天答非所问道：“如果你能把她劝回白色阳光，我为你们打五折优惠。”
金小天没有回答，他继续跟在萧芳芳身后追问：“你跟她认识多久了？”
萧芳芳终于开口回答：“很久了。”
“在她小时候就认识吗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怎么看着她跟你好像有仇似的？”
萧芳芳停下脚步，回头瞪着金小天说：“我们不是仇人，只是有些话没有说清楚。”说完，萧芳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客栈，金小天停在门外，看看“白色阳光客栈”，再看看“卓玛家客栈”，他转身走了进去。
卓玛家客栈内，洒满阳光的桌子上摆放着几个盒子，里面装着牛骨、藏银、三色铜、玛瑙、松石、蜜蜡、珊瑚等藏族饰品的材料，在阳光下光彩夺目。卓玛阿妈正从盒子里拿起藏银和玛瑙，熟练地穿到正在制作的手链上。
李心月走进来，直接到前台订房。
前台的服务员告诉李心月：“我们只剩一间景观房，600元一天。”
李心月满脸失落：“啊……没有其他房间吗？简陋点都无所谓的。”
“不好意思，只有这一间了。而且这间也是有预定的客人临时退房才有的，窗子能看到雪山，很划算的。”
李心月翻翻自己的身上，钱包里的钱少得可怜，她窘迫地在站在前台不知所措，这时楚之翰从门外走进来。
李心月立刻说：“凯文，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。”
“莉莉，跟我回去吧。有什么事我们回去慢慢说。”
李心月摇摇头：“不可能，我不可能回去住。”
“为什么啊？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？有什么事必须连我都瞒着？”
“以后吧，我现在还不想说。”
坐在窗边串手串的卓玛阿妈望着他们，始终沉默不语。
楚之翰自嘲地笑道：“原来我在你心里根本就不值得信任是吗？”
“不是不信任你，只是，我现在心里很乱，真的没有心情说这些陈年往事。”
“好，那我现在不问你，你跟我回去，等以后你慢慢跟我说好不好？”
李心月倔强地摇头。
楚之翰焦急道：“莉莉，你跟那萧老板，你们有什么恩怨我不知道，但我们只是住在那儿而已，又不是要跟她生活在一起，有必要这样吗？你能不能也体谅体谅我啊？我们现在的资金状况你应该也知道，之前在白色阳光的食宿定金都已经交过了，你就非得自己再单独出来住吗？”
“原来你劝我回去就是因为钱啊？你放心，之前你帮我还的债，还有这边的住宿费，我将来一定会连本带利还给你的！”
楚之翰自尊受伤，脸色难看，停顿了十几秒钟平复心情：“莉莉，我们出来是一个团队，你能不能不要任性，也考虑下我们整个团队呢？”
李心月倔强地坚持着：“你如果非要我回去住的话，那我就退出团队。”
楚之翰真生气了，气得连连点头：“好，好！”他压抑着怒火掏出钱包，拿出一叠钱拍到前台上，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出去，迎面撞上金小天。
金小天还没开口，楚之翰马上命令道，“你回去，把莉莉的行李给她搬过来！”
金小天看看楚之翰，又看看李心月，只好转身又走了回去。
李心月望着楚之翰的背影张了张嘴，却没说出话来。
前台服务员和卓玛阿妈都目睹了这一幕，一时气氛凝重。
李心月数出房费给前台服务员：“就帮我开这个房间吧。”
服务员开好房间，李心月被带进那个风景房。
那是一间能够俯瞰整个小镇屋顶的风景房，李心月走到窗边，推开窗子，眺望着远方，远方的雪山此时正沐浴在夕阳下，一片粉红的雪白。
李心月望着雪山，眼神迷蒙，不知不觉中，她与萧芳芳的恩怨在眼前浮现。
李心月第一次见到萧芳芳，是在派出所，当时她刚刚成了失去双亲的孤儿。她清楚记得，萧芳芳虽然是个陌生的阿姨，见到她时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，哭个不停。没过多久，萧芳芳带着她来到父母的墓前，对着墓碑三鞠躬，流泪自语：“老师，师母，我把孩子带走了，以后她就是我的女儿。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，请你们放心，也请你们原谅我，我……”
萧芳芳欲言又止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小心月指着墓碑问，“阿姨，这是什么？”
萧芳芳含泪说道，“这是你的爸爸，妈妈，他们在这里安睡了。以后，你跟阿姨一起生活，好吗？”
小心月看着陌生的萧芳芳，小心地问：“爸爸，妈妈，睡醒了，会来接我吗？”
小心月的问题让萧芳芳无法回答，她一把将心月搂在怀中哭出了声。
萧芳芳收养李心月后，曾带她返回她自己的家中取东西，当她问小心月最想带走什么东西时，小心月指着厨房大声说：“我要带走那个！”
小心月跑进厨房，萧芳芳跟了过去。小心月指着烤箱说：“妈妈给我烤的生日蛋糕。”
萧芳芳打开烤箱，取出一个烤好的蛋糕，看上去非常成功，只可惜放得时间太长，已经变质发霉。可小心月迫切地问道：“阿姨，我可以吃吗？这是妈妈给我做的生日蛋糕。”
萧芳芳劝说：“好孩子，这个不能吃了，吃了会拉肚子，阿姨重新为你做蛋糕，好不好？”
小心月摇头：“不好，我就想吃妈妈做的蛋糕。”
萧芳芳收养李心月后，本来一切还算顺利，但因为楚鸿飞侵占了那幅画，而心月又认得那幅画，楚鸿飞对小心月起了杀念，导致她差一点掉下山崖。是萧芳芳及时救下小心月，并从此以后，带着她回到四川宜宾老家生活。
小心月五岁生日那天，萧芳芳临摹了那幅《宝贝》，那幅画一直陪伴李心月在偏远的宜宾慢慢长大。
李心月永远也忘不了，当她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和萧芳芳一起回到香格里拉时的情景。李心月亲手把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放在父母的墓碑前含泪说道：“爸爸，妈妈，我考上大学了……”
这时，从她们身边走过两个中年妇女，看上去也是来这里祭奠亡人的。她们看到萧芳芳后，表情惊讶意外，开始窃窃私语。
李心月正在纳闷时，一阵风将通知书吹跑，李心月起身追去，无意间听到了两个女人的议论声：
“那个女人就是雪崩救下来的美术学院的女学生吧，当时她住在我们科的。”
“不太确定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认不清了。”
“你没看见她来拜祭那个埋在雪山的老师了吗？听说，她和她的老师是那种关系。”
“哎，要真是她，她怎么还有脸来拜，把人家害得家破人亡。”
“可不是，当年要不是她和她老师两人单独上山，那男的也不会死，那她老婆也不会出车祸。”
李心月闻听，犹如晴天霹雳，整个人傻掉了，她握着那个通知书，愤怒地跑回父母的墓碑前，只见萧芳芳正在用手拔掉墓碑四周的杂草。
李心月待在那里，不知道如何张口。萧芳芳回头看看李心月问：“月月，收好通知书，我们准备回去了。”
李心月上前质问：“你当年，跟我爸爸是什么关系？”
萧芳芳愣住了，她握着一把草站起来，面色苍白道：“我是你爸爸的学生。”
“不对，除了这个，还有别的关系是吗？”
萧芳芳突然意识到什么，她握着那把草，越来越紧，她不知道如何回答，而李心月已从萧芳芳不置可否的表情里得到了回答。
李心月自从知道自己的养母竟然是父亲的情人，母亲的情敌后，她无法再面对萧芳芳。借着去上海读大学的契机，她与萧芳芳断绝了母女关系，从此靠自己生活。
离开宜宾时，李心月带走的只有那幅萧芳芳临摹的《宝贝》，从此再也没见过萧芳芳，也是从那时开始，她暗自发誓，一定要从楚鸿飞手中拿回爸爸的画！
现在，李心月历经波折终于兑现了自己的誓言，她拿回了父亲的画，虽然是用瞒天过海的调包计，但无论如何，她拿回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！只是，她没有想到，到达香格里拉的第一天就碰到了她不想面对的人，萧芳芳。这个让她又爱又恨、爱恨交加的女人……
李心月正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时，忽然传来敲门声。李心月擦掉眼泪，走上前开门，只见卓玛阿妈站在门外，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，笑眯眯地望着李心月，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道：“给你送碗酥油茶尝尝，我自己煮的。”
李心月赶紧接过来：“啊，阿妈，太谢谢您了，您请进！”
李心月把把卓玛阿妈让进房间，把酥油茶放到桌上。
卓玛阿妈问：“怎么样？房间还满意吗？”
“满意，特别好。”
“第一次到香格里拉来吗？”
“嗯……很多年前来过。”
卓玛阿妈点点头：“很多人都说，香格里拉是一个离开之后还会想再回来的地方。”
李心月摇摇头：“其实我并不太想回来。”
卓玛阿妈意味深长地望着她：“可是上天还是把你带回到了这里，这就是你跟香格里拉的缘分。”
“也许吧。只是不知道是善缘还是孽缘。”
“孩子，上天让你来到这里，一定有他的安排。”
“白色阳光客栈”里，围绕李心月与萧芳芳的神秘关系，大家围在一起议论纷纷。
盛夏说：“这李心月到处欠债，这萧老板不会也是她的债主吧？要不怎么一见面就吓跑了？”
阿裴说：“我看没有那么简单！依我看，这女老板跟李心月可能是情敌！”
“别胡扯了，萧老板看着怎么也有四十了，不至于跟李心月抢男人吧？”
阿裴问：“那你说他们这一见面分外眼红是怎么回事？说不定李心月是老板和老板老公间的小三？”
正这时楚之翰和金小天从门外进来，阿裴和盛夏迎了上去。
盛夏关切追问：“怎么样？她还是不肯回来吗？”
楚之翰摇摇头：“她换到对面的客栈住了。大家都早点回房间休息吧，这两天大家先休整一下，适应下高原环境。”
楚之翰说完就转身上楼。
金小天看到李心月的背包和箱子放在客栈前厅的沙发上，他一手拎包一手拎箱子地来到“卓玛家客栈”。
金小天敲开了李心月房门，辛辛苦苦把行李送到李心月手中，不料连句谢谢都没得到就要被打发走了。
金小天可不是好打发的，他看着李心月哭过的眼睛，小心试探道：“哎我说，你跟那……”
李心月打断：“打住！什么都别问，行吗？”
“唉，好吧。”金小天走到窗前眺望远方的雪山，羡慕道，“你这房间能看见雪山啊。真美！”说时，金小天眼前闪过一张照片，那是在李心月天台出租屋里翻出的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李心月一家三口在一座雪山前幸福地笑着。那座雪山似乎正眼前的雪山，连角度都一样。
金小天望着雪山，眼睛一亮道：“你小时候是不是来过这里？”
李心月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金小天望着窗外的街道，天近黄昏，街道上有一些来来往往的行人。他的目光一一扫视经过的行人，不知为何感觉到一丝不安。
金小天背对着李心月说了句：“不想说就算了，不过，我劝你还是回去和我们大家住一起，你一个人住这里，不安全。”
李心月不以为然道，“你少吓唬人。对了，那个……凯文怎么样了？是不是很生气？”
“他啊，挺郁闷的，什么都不多说就自己回房间了。你住这里就开心了吗？”
李心月摇头：“唉，其实今天是我有点对不起他。”
正这时，金小天无意间发现黄雄正从“白色阳光”客栈走出来，他沿着街走下去，看似悠游自在地哼着小曲，却时不时左右顾盼，有点鬼鬼祟祟的。
金小天立刻对李心月说：“你好好休息吧，我先走了！”
金小天说完就冲出门去，偷偷跟在黄雄身后，一路跟到了老街的市场上，只见路两旁是各类旧货文玩的店铺，路边也摆满了卖旧物件的小摊。
黄雄一路走一路东翻翻西看看，但似乎没有真的打算买什么。金小天借着人流的掩护，不远不近地跟着黄雄，眼看着黄雄在一个卖文玩的小摊前停了下来。
摊主热情地打起招呼：“哟，阿雄回来啦！”
黄雄回应着：“是啊，今天刚到。最近生意怎么样？”
“马马虎虎。这次待多久啊？”
“说不准，办完事就走。”
黄雄蹲下来，翻着摊上的东西。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什么，忽然抬头望向金小天的方向。金小天连忙闪到一棵树后，紧张起来。黄雄似乎没有看见金小天，从小摊前站起来：“你先忙，我再逛逛！”
摊主忙说：“好，有空来喝茶！”
黄雄头也不回，挥手扬了扬，径自向前走去。
黄雄来到一家很小的连招牌都没有的门店前，径直钻进了屋。
金小天躲在门口的树后等黄雄出来，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黄雄出来，他抬手看了看表，决定进去看看黄雄到底在干什么。
金小天从树后走出来，大大方方地走进店内，装模作样地翻看着货架上的东西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里的情况，却没看见黄雄的身影，他心中暗想：“奇怪了，刚才明明看见黄雄进来的，怎么会凭空不见了？难道……这家店里有暗室？”
金小天正在四处寻找暗室时，老板突然站在金小天身后说：“怎么样，有没有喜欢的东西？”
金小天灵机一动，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：“除了摆在外面的，还有其他的吗？”
老板警惕地看着金小天，过了几秒钟：“没有，都在外面了。要是没有您中意的就没办法啦！”
金小天有些失望：“好吧。”
老板站在旁边看着他，显然是送客的意思。
金小天为避免引起更大的怀疑，只好悻悻地走了出去。
从店里出来，金小天发现店老板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他，只好装模作样地走出去一段。回头看看老板不在门口了，金小天忙又悄悄地折回去，躲在树后继续盯着小店。
过了一会儿，黄雄终于从店里走出来，一出门就警惕地左右观察。金小天连忙躲回树后，心中惊喜，店里果然有暗门，看来这个黄雄不一般。
黄雄继续在市场上逛着，金小天继续小心跟踪。突然一阵拥挤的人流中黄雄不见了，金小天忙赶上前几步，拨开人群左右张望，却没有见到黄雄的身影。正在气恼时，忽然一只手搭在金小天肩膀上，金小天本能的一个反手擒拿，把拍他的人锁住了手腕。只见眼前的人正是黄雄，正在“哎哟哎哟”地叫。
金小天忙松开手：“哦，是雄哥啊，不好意思了，我以为是小偷呢！”
黄雄直起身子，揉揉刚才被擒拿的肩膀，意味深长地望着金小天：“可以啊小伙子，好身手啊……”
“哦没什么，我以前练过一段儿散打而已。”
“这种警觉性和反应速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啊！”
“哈哈是啊，当年教练也夸我反应快，要是好好练练说不定现在都去参加比赛了。”
“哈哈，小伙子可以！怎么，也来逛逛？”
“是啊，反正待着也无聊，就出来转转。您呢？买什么了吗？”
金小天看见黄雄的手里空空的。
黄雄笑了笑：“没有，我也是无聊出来闲逛。时间也不早了，往回走吧。白色阳光的饭如果错过了可是大大地可惜啊！”
“是嘛！”金小天一边和黄雄掉头往回走一边说，“看您对白色阳光真的挺熟！你，经常来香格里拉？”
“每过个一年半载就会来一次。”
“为什么呢？在这边是有什么事？”
“那倒没什么。不过香格里拉这个地方啊，就是有这种魔力，让来过的人都念念不忘。我这么多年来在外走南闯北，去过很多好地方，但唯有香格里拉，每次离开一阵子就会想念这儿，到这儿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，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，特别舒服放松。”
“香格里拉确实是美！”
“不只是美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？”
黄雄笑着拍拍金小天的肩膀，意味深长地：“你才刚来，慢慢体会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