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
周六的酒会，梁珂踩着点到场。梁玮见她来，很是开心地领着她去招呼客人，之前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女伴被冷落在一旁，怨怼的目光直往梁珂身上飞。
要是眼光能杀人，梁珂估计自己身上早就是千疮百孔了。梁玮换了新女伴，她不熟悉，也没好意思打招呼，更不好说，你别介意，我只是他的妹妹。
心里多少对梁玮的做法有些不满，又陷她于不义，走了一段，她便开始念叨：“哥，你换女伴的速度能不能慢一点？这样我也好跟得上节奏啊。”
“有问题吗？”梁玮不以为然地斜睨了她一眼。
“哥，你这样滥情，迟早会栽跟头的。”梁珂鄙夷道。她就知道他不会当回事。她老哥的心态她多少了解一点，现在的女人越来越现实，爱情那东西太金贵，他这样的人要不起，于是退而求其次，舒坦就行。
“怎么说？”梁玮略略认真了些。他举了举手，跟不远处的客人打招呼。
“你知道不知道，人这一生总会遇上那么一个人，她不论做什么都能让你牵肠挂肚，她难受，你比她还难受，她痛苦，你比她还痛苦。她不是别人，正是老天派下来收拾你的人。”梁珂边说边留意他的表情，“我只是担心你现在太不认真，当那个人出现以后，知道你劣迹斑斑，于是一点机会也不给你，你不得难过死？”
“你放心吧！”梁玮很给面子地听完她的大道理，拍拍她的肩，宽慰道：“能让你哥这样的人，应该还没出生。”
梁珂就知道自己是对牛弹琴，干脆不再吭声，任由他领着自己满场子转。终于他被人拖住了，说的那些生意上面的事梁珂也听不懂。他见她实在难熬，只能放她自由活动去。
梁珂如蒙大赦，只是应付完这么一圈已经累得不想再动了。晶莹剔透的高脚杯被堆成金字塔形，灯光落在上面，折射出璀璨的光芒，煞是好看。她坐着无聊，又不想应酬，干脆躲在一边数一共用了多少只杯子。
“珂珂。”
明明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，却还是没有动，已经数了大半，分心的话容易出错，到时候又得从头开始。
“梁珂……”来人的声音里透着隐隐的不满，“你可真闲呀。”
“董舒安，你能不能安静一下？”梁珂瞟了来人一眼，赶紧又将注意力转了回去，“等我数完。”
“数什么数，你是有多无聊呀？”有侍应生端着托盘从他面前路过，他拦了下来取了两杯酒递了一杯到梁珂面前，“要不要尝尝？放心，果酒，不醉人的。”
有这个聒噪鬼在旁边，想清净怕是难了，梁珂干脆放弃。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酒，粉粉的很漂亮，于是动了心，“怎么是这个颜色的？好漂亮。”
“估计是水蜜桃口味的。”董舒安瞅着那酒，分析道。
梁珂将杯子举了起来，对着灯光，认真研究起酒里的成分。
应该不单单是水蜜桃，她想了想，将酒杯放在嘴边，抿了口，甜甜的，没什么酒味儿，好像吞得太快了，除了甜没品出别的味道来。
她摇了摇头，重新抿了口酒。
“梁珂，你怎么跟小狗似的？”董舒安见她聚精会神的模样，忍不住打趣，真的很可爱，或许就是因为认真，她大大的眸子波光流转，灵动无比，让他舍不得移开眼。
“你才跟小狗一样呢。”梁珂回敬他一句。不是水蜜桃，更像樱桃，甜里又透着点酸，真的很好喝，又不醉人。之后她便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，还觉得不够，于是探着头搜寻侍应生的踪影。
“咦，谁来了？”董舒安扭头朝门口看去。
梁珂也听到了喧闹声，应该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寒暄。刚好有侍应生过来，她赶紧取了杯酒。
“梁珂，莫怀远身后的是……”
董舒安的话语里有明显的不确定。他们的圈子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交往少也多少打过照面。梁珂灌了口酒，朝门口看去，只看了一眼，便看清莫怀远身旁挺拔的身影。
杯里的酒忽然抖了下，明明想移开眼，偏动作不受思维控制。
那个人也朝她看了过来，四目相接，没有天雷地火，却有加速度的心跳，像是要撞破胸腔，梁珂移不开眼，于是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个人，一步，一步，缓缓朝她走来。
越近，他的脸就越清晰，那是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，却又不是。
他瘦了，精神却不错，眸子还是那么黑，似深潭一般，快要把她的魂魄吸进去了。
“珂珂，别来无恙。”他在离她还有一步的距离时停下了脚步，神色沉稳地开口。
是梦境吧，要不然刚才还嘈杂的会场怎么会忽然静了下来？还有，他的声音那么轻，是怕惊醒了她，对不对？
不过又是一场梦。他来了，说了很多很多话。他说，珂珂，我要你在身边，你就不能乱走。他还说，珂珂，我们会永远在一起，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……
可是就算他说得再多又如何？醒来之后，他就消失了。他们早就分开了，他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了……
“梁珂，梁珂……”董舒安见她一直没有反应，接过她手里的酒，顺势推了她一下。
梁珂没有出声，缓缓闭上眼睛。真的只是梦，等她睁开眼，他就会不见了。
可结果明显不是，他还在她眼前，就在离她一步的位置，只要她愿意迈开那一步，她甚至可以跟他脸贴脸。
“珂珂，我回来了。你说，若是他们想我回来，若是我愿意回来，我就可以回来的，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项明轼微微弯了弯嘴角，长腿一迈，距离倏地拉近，梁珂下意识地朝后躲，手腕在脚步迈开前被人猛地握住，重心明明已经向后去了，被人一带，她都来不及眨眼，就那么直直地一头朝面前的人怀里扎去。
“阿玮，他们的事情，你让他们自己解决。梁珂早就长大了，你不能一直把她当小孩子看。阿玮，你要好好招呼客人。”有人提醒梁玮，声音刻意压低了，却仍然透着不容置疑。
熟悉的薄荷清香蔓延开来，很好闻很舒心，还有这怀抱的温度，就算阔别多年，梁珂依然熟悉如昨。原来不是梦，他是真的回来了，他是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。
原本以为，今生今世，他们可能很难再有相见之日，他不会回来了，而她也不会去找他，可项明轩找过她后，她就知道，他会回来，他总会回来的，只是，她却没想到这么快。
她以为，就算他回来了，他们也是不会再见了，因为会努力避开，可是，他却来找她了，比她想象中要快千倍万倍。
有点晕，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其他，背上一暖，来之前披的那件风衣被盖在她的肩上，有人催促，“你先带她走。”
下一秒，梁珂只觉得身体一轻，脚就悬了空，腰间的臂膀，那么有力，明明想出声制止，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般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“项明轼，不行！”董舒安拦在他们面前。
梁珂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，缩在那个怀抱里一动不动，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开了眼，她早就对这个怀抱没有期望，她从来都没有想过，还能再一次依偎进来。
“董舒安，不要让大家难堪。”项明轼面无表情地提醒道。
“项明轼，梁珂现在是我的女朋友，你这样做怕是不合适。”董舒安笑了，很是淡漠的模样，语气里却隐隐带着压迫，让人不能忽视，“立刻放她下来，我就不同你计较了。”
“董舒安，你未免太自信了。我要带她走，谁也别指望挡住我。”项明轼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，“就算你是她男朋友，我也要带她走，更何况，你不是。”
“你……”董舒安气结，“你放开珂珂！她愿意跟你走，你才能带她走。”
“呵……”项明轼轻笑了声，绕开他朝门口走去。
“项明轼，你这个浑蛋，你强人所难……”
他的手臂沉稳有力，步伐飞快，梁珂只觉得身体轻轻颤抖，董舒安的骂声越来越远。
“项先生，您的车。”
“开门。”项明轼抬了抬下巴。
梁珂心头一惊，接着身体就落了地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，她心想肯定是那人探进身来打算帮她系安全带，于是下意识地朝座位里缩了缩，只是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马上响起，越等越是不安，她终于耐不住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哪想，眼前赫然是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眸。梁珂吓了一跳，却听他长长地叹了口气，梁珂想要避开却已经来不及，那气息带着灼人的温度朝她的脸袭来。她飞速地偏过头去，却未料他们靠得实在太近，几乎脸贴着脸，就这样她的唇堪堪掠过他的脸。
“珂珂，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想我。”项明轼微垂眼眸，如同害羞了一般，只是话里带着明显的笑意，连带着胸腔都隐隐震动起来。
梁珂只觉得脸上滚烫滚烫的。她不敢动，也不出声。他飞快地绕过车头上车，紧接着发动引擎。
车里的暖气刚刚好，梁珂却开始严重怀疑刚才喝的果酒有问题。要不然，她的头怎么会越来越晕，连带着眼睛也快睁不开了？
“珂珂，你怎么了？”察觉到她的不对劲，他扭头问。
“好晕。”这是她接受他回来的事实以后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你刚才喝了什么？”他猛地记起，她刚才手里好像端着酒杯，只是酒杯还算满，他以为她没喝酒。
“果酒，嗯……”晕得睁不开眼了，梁珂轻轻嘤咛了声，伸手去揉眉心。
“别乱动。”
只是她刚伸出手就被人一把攥住，那人的指端穿过她的指间，顺势一握，两只手掌便紧紧绞在一起，十指相扣，“忍一下。”他轻声道。他脚下用力，仪表盘上的数字快速爬升，他一只手掌控方向盘，全神贯注地看着挡风玻璃外，努力不分心。
他手心的温度传了过来，明明那么真实，梁珂还是不敢相信。
想了很多次，他们再见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，肯定会吃惊，肯定会丧失正常的语言能力……可是，她却从未想过，会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梁珂轻轻地叹了口气，想抽回自己的手，哪想他握得太紧，无论她用多大力也是徒劳。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，车子停了下来。他扭头看向她。
车外的景致同样熟悉，昏暗的路灯，茂密的树林，只是入秋的夜里，多了几分寂静。
明明车里没开灯，路旁的灯也不够明亮，可梁珂却清楚地看见他的眸子里，全是她的影子。
“珂珂，你根本没有跟董舒安在一起。”他缓缓地开口，说完就笑了，“你怎么可能会跟他在一起？明轩告诉我的时候，我是一点都不信，可是，我还是受不了。就算是流言，我还是会嫉妒，嫉妒得立马买了机票赶回来。”
梁珂没有动。他那么笃定她不会跟董舒安在一起，她也一样笃定他不会爱上别的人。
“珂珂，那个城市里明明没有你，可是，那里却满满的都是你。我吃饭，你在我旁边；我睡觉，你在我旁边；我看书，你在我旁边……”
原来不只是她才有这样的感觉，这个城市满满的都是你，可是我明白，真正的你，却不在这里。
或许是他的话她真的听不下去了，或许是微醺的感觉让人意乱情迷，也或许是酒精让人乱了方寸，总之那个混合着咸涩滋味的吻印上去的时候，梁珂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项明轼只觉得唇上一软，那湿润的触觉让他心头一跳，他连瞬间的迟疑都没有，伸手将面前的人死死揽进怀里，生怕一松手，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影，接着便用力地开始回应，他怕她闪躲，怕她逃，于是，干脆先断了各种可能。
清晨的太阳透出暖暖的颜色，微风轻柔地将纯白的窗纱吹拂起来。梁珂揉了揉眼睛，只觉得眼前宁静的睡颜好看得不真实。
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，生怕声音大了，吵醒了熟睡中的人。老天太累，打了个盹儿，让她偷来这么点幸福。就算老天醒了，要把这一切都收回去，她也认了。
她忍耐了好久，终于还是忍不住，伸出手，想一点点描绘他唇角的形状，只是指端才探过去，他却悠悠醒转。眼睛一点点睁开，眸子漆黑，先是有些迷惘，渐渐变得清明起来。
“醒了？”他握住她的手，“睡得好不好？”
梁珂想了想，点头。
怎么不好？她居然没有吃药，就那么安然入梦。睡之前的细节她记不太清了，只知道那个吻很长很长，先是缠绵悱恻，再后来，他的力气越来越大，像是要把她吃下去一般。怎么进的屋子，怎么到的床上，她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。
后来她哭着喊疼，他却不听，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，折腾得她实在撑不住，睡了过去。
一夜好梦过后，她浑身酸疼。
“饿不饿？我去给你做吃的。”他将唇在她额前稍稍停留了片刻，就要撑着手臂起身。
“不饿。”梁珂摇头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“陪我。”
明明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，可她还是舍不得，舍不得从这温存里将他放开。她还是怕，怕老天也跟着醒了，把她仅有的幸福收走。
“珂珂，怎么了？”见她有些走神，项明轼重新躺下来，将她拽进怀里，“你搬过来，跟我一起住好不好？”
“什么？”梁珂一愣，眨了眨眼，“不要。”
“那我搬过去跟你一起住也行。”被干脆地拒绝他也没有难受，反而一脸满足，笑意盈盈，“你打算耍赖吗？”
“什么耍赖？”梁珂听不懂，“我耍什么赖了？”
“你把人家……”像是羞于启齿，他结结巴巴了一会儿，“你强迫了我，现在还拖着人家不准走，怎么？就打算赖账了吗？”
“什么！”梁珂只觉得一口血从心底翻涌上来，差点直接喷了出去，“项明轼！”
不过分开几年，当初沉静的男子，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！居然还用“人家”称呼自己，他不别扭吗？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。昨晚到底是谁非要带她走的？还有后来的事，她承认，那个吻，是她迷迷糊糊先开始的，可是后来呢？到底是谁强迫谁了，到底是谁耍无赖了？他怎么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！
梁珂又气又急，用力想将他掀开，可是他纹丝不动，紧了紧手臂，她反而贴得更近。
“珂珂，难得你喝次酒，居然就乱了，没点样子。好在你身边的人是我，乱了就乱了吧。”项明轼见她气得直翻白眼，心情更是愉悦起来。就像回到当初他们针锋相对的时候，她明明吵不过他，可总是越战越勇。一开始她总是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，后来，渐渐不相上下，他也慢慢在她那里讨不到便宜。
梁珂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，越想越不对劲，偏偏又挣不开他的怀抱，只能恨恨道：“项明轼，你怎么变得这么坏了？”
“是吗？”项明轼脸上的笑意更明显，“珂珂，我能这样理解吗？都说男人不坏，女人不爱，你现在应该爱死我了吧！”
梁珂想，是不是分开的日子太长了，以至于两个人现在根本没办法沟通。
“珂珂，搬过来吧，我现在只有你了。”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，脸朝她脖子里埋去，轻轻蹭了蹭，“只有你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是不是自己的脑子短路了，或者是她从见到他起，就根本没恢复正常过，所以，他的话，内容那么少，她都理解不了。
“他们都说我错了，可是我有什么错？不过是爱了想爱的人，这就错了？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像是陷进了回忆，那些痛苦的记忆，让人的呼吸都放缓了下来，“珂珂，好在我还有你。过了这么多年，你还在这里，我一回来就找到了你，这就够了。”
怎么会找不到呢？她答应过他，只要他要她在他身边，她就不可以乱走。
她还答应过阮芷馨，只要他不准她去别人身边，她就不能去别人身边。
就算她逼走了他，她依然守在这里。她只希望，若他能回来，哪怕是远远地望他几眼，也足够了。
她最害怕的，不过是有生之年，再见无期。一辈子不长，偏又不短，而终此一生，再也看不到他，就成了这一生最大的遗憾。
她知道，项家人是不会轻易原谅她的。若他还想继续生活在那个家里，就必须同她划清界限。
可是他没有，他选择继续在她身边停留，那么，自然会有人看他不顺眼。他不可能安然地待在那个家里，所以说，他只有她了。
“明轼，他们始终都是你的家人，你不应该……”不应该只是为了我，就说了这样的话，再怎样，都不应该放弃家人，就算他们先放弃了你，可是血缘关系，怎么可能说抹杀就抹杀？梁珂叹息一声。他是什么时候做出了这样的决定？
总归太年轻，担当不够，她不也是这样？
没有办法面对家人沉痛的眼神，没有办法忘记那一身红衣沉睡却微笑的脸，没有办法一个人在夜深的时候安稳入睡，还有，就算知道再见遥遥无期，依然没办法停止那无边无际的想念。
她不敢打听他的消息，那么他呢，应该听到的也很少，要不然，不会到了现在才知道，她身边一直有个董舒安，然后马不停蹄地往回赶。
大家都下意识地避开，他们几乎可以完全听不到彼此的消息。
还有他们身边用心的人太多，将他们分开，只待时机将近，他们在彼此的心里终于淡然了，他们才能安下心，继续为他们做一场觉得合适的安排。
“是他们容不下我。”项明轼苦笑一声，“好在还有明轩，不过，他好像对你有误会。”
“是因为董舒安吧？”梁珂挑了挑眉。或许她在他心里的角色变化了太多次，死党、哥哥的女朋友、害死芷馨的人，现在又是害哥哥不能回家的罪魁祸首……
“珂珂，只要你不愿意，我便不会逼你，但我还是希望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别躲开我，好不好？”他终于从她颈间抬起头来。两个人脸对着脸，鼻子间只隔着半个手指的距离，他见她眼中光芒流转，透着犹豫不定，“珂珂，这些年，分开的苦，虽然不够还给芷馨，可是，我还是想幸福。”
谁不想幸福？想要幸福无可厚非，可是，他们能幸福吗？
梁珂闭上了眼睛。她真的不确定，现在的幸福她都觉得是偷来的。未来还有这么长，项、梁两家的关系早就不复当初，没有最亲的人祝福，还有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横在他们之间，不存在却比存在更让人无力。幸福是什么？仅仅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吗？